
“苏晓网上炒股配资平台,不是我说你,你这人就是太较真。”
经理赵志强靠在真皮转椅里,手指轻轻敲着红木办公桌的桌面。
他的声音拖得很长,每个字都像沾了油似的滑腻。
“那五万块钱的提成,公司怎么会赖你的账?只是走流程需要时间嘛。”
苏晓站在办公桌前,手指在裤缝边悄悄握成了拳。
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,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而赵志强身上那件西装,苏晓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标价,足够他三个月房租。
“赵经理,流程已经走了两个月了。”
苏晓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可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。
“财务那边我上周就问了,他们说早就批了,是您这边卡着没签字。”
赵志强的眉头挑了一下,随即又舒展开,露出那种惯常的、带着点敷衍的笑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燃,慢悠悠吐了个烟圈。
“你看你,又着急了不是?”
“我不是卡着不签字,是得为公司的资金流考虑啊。”
“上个月市场部那边投放费用超标,这个月技术部又要换服务器,哪哪都要用钱。”
“你那个项目提成,再等等,啊?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给你解决。”
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,带着一股廉价的烟草味。
苏晓看着那张圆润的脸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,就是这张脸,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小苏啊,这个智慧社区项目拿下来,提成少不了你的,至少这个数”,然后伸出五根手指。
那时候赵志强的笑容多么灿烂,灿烂到苏晓连续加了二十七天班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
他熬出了胃病,熬到女朋友因为总见不到面而分手,熬到母亲生病住院都没能回去陪护。
就为了那个五百多万的订单。
现在项目验收了,尾款到账了,该签字的人都签了。
只有他那五万块钱,像挂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,永远差那么一步。
“赵经理,我真的等不了了。”
苏晓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“我房租拖了半个月,房东昨天已经下了最后通牒。”
“我妈的医药费还欠着医院一万多,医院那边说再不交就要停药了。”
“这五万块钱对您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可对我来说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赵志强打断他,挥了挥手,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“谁家没点困难?我理解,我都理解。”
“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,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。”
“这样吧,我个人先借你两千,应应急,你看怎么样?”
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,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发乞丐。
苏晓盯着那两张钞票,感觉血液往头顶冲。
他想起上个月部门聚餐,赵志强在海鲜酒楼开了瓶八千多的红酒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他想起上周赵志强在办公室炫耀,给自己女儿买了架三万多的钢琴当生日礼物。
现在,这个人要“借”他两千。
“赵经理,我不是来借钱的。”
苏晓的声音冷了下来,手指攥得更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那五万块是我应得的,是我加班加点、熬心熬血挣来的。”
“按合同,项目尾款到账后七个工作日内,提成必须结算。”
“今天已经第二十一个工作日了。”
赵志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有些重。
“苏晓,你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。”
“公司培养你三年,从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,到现在能独立负责项目,花了多少资源?”
“你现在跟我谈合同,谈制度,你的良心呢?”
“培养我?”
苏晓差点笑出声,是那种带着苦涩和嘲讽的笑。
“我进公司第一年,每个月工资三千五,干的活比老员工都多。”
“第二年我独立完成两个小项目,给公司创收八十多万,年终奖给了三千。”
“去年我累出胃溃疡住院,医药费公司一分没报,还是我自己垫的。”
“赵经理,您说培养,我真的很想知道,公司到底培养我什么了?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赵志强的脸从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他猛地站起身,指着苏晓的鼻子。
“苏晓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我告诉你,愿意干就干,不愿意干就滚蛋!”
“公司离了你,难道还转不动了?”
声音很大,透过没关严的门缝传出去。
外头开放式办公区里,敲键盘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。
苏晓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,突然觉得累了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他想起这三年,无数个加班的深夜,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想起为了赶项目进度,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,最后晕倒在卫生间。
他想起每次提加薪,赵志强总是说“再等等,下次一定”。
他想起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奖金,总是以各种理由被扣掉一半。
“好。”
苏晓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陌生。
“那我辞职。”
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展开,放在赵志强的办公桌上。
那是他昨晚打印好的辞职信。
赵志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苏晓会这么干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又抬头看看苏晓,忽然笑了起来。
是那种带着讥讽和得意的笑。
“苏晓啊苏晓,你还是太年轻,太冲动。”
“现在外面就业形势多差,你知道吗?”
“就你这学历,你这资历,离开华创,能找到什么好工作?”
“到时候别说五万,五千的工作你都找不到!”
他拿起辞职信,慢条斯理地看着,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。
“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,我也不能拦着你不是?”
“按公司规定,普通员工辞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,交接工作。”
“但看在你跟了我三年的份上,我给你行个方便,今天就可以走。”
“至于那五万提成嘛……”
他拉长声音,把辞职信放下,重新坐回椅子里。
“你都离职了,就不算公司员工了,之前那些承诺,自然也就不作数了。”
苏晓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都不是公司的人了,那提成当然没了。”
赵志强摊了摊手,一脸“这很正常”的表情。
“公司有规定,只有在职员工才能享受项目提成,你这都不知道?”
“可那是我在职期间完成的项目!”
“是在职期间完成的,但提成结算是在离职后啊。”
赵志强笑得更加灿烂了,眼睛里闪着一种恶意的光。
“你要是不离职,这钱早晚是你的,可谁让你冲动呢?”
“年轻人,我给你上一课,这叫社会,这叫现实。”
苏晓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,凉得像十二月的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,一直凉到脚底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是坐在门口的行政小刘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外头那些假装工作的同事,其实一个个都在竖起耳朵。
他们听见了,全都听见了。
“赵经理。”
苏晓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这三年,经手过七个项目,给公司创造的利润,少说也有三四百万。”
“我加班的时间,折算成加班费,至少也有十几万。”
“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,没争过什么。”
“我就想要我那五万块,我妈等着这钱做手术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就当行行好,看在我也为公司出过力的份上,把钱给我,行吗?”
这是苏晓这辈子第一次,用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跟人说话。
他甚至微微弯了腰。
赵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是那种很轻蔑的笑。
“苏晓,你妈生病,我也很同情。”
“但同情归同情,规定归规定,我不能因为同情你就违反规定,对吧?”
“这样,我个人再给你加五百,两千五,你拿去应应急。”
“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了。”
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,和之前那两张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晓。
那表情像是在说:要就拿走,不要就滚。
苏晓看着桌上那摞钱。
两千五百块。
买不来母亲一个月的药,付不起他两个月房租,甚至不够赵志强身上那件西装的一条袖子。
可他过去三年创造的价值,他熬的那些夜,他付出的那些心血,就值这两千五。
不,连两千五都不值。
是施舍,是打发,是羞辱。
“赵经理。”
苏晓直起腰,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。
“钱,你留着吧。”
“那五万,我会要回来的,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他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头办公区里,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那些目光里有同情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,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。
坐在苏晓旁边工位的王磊,是和他同期进公司的,平时关系还算可以。
此时王磊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,假装很忙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苏晓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,桌上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有些发蔫,他很久没顾上浇水了。
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是他昨天做的项目收尾文档,还没来得及归档。
抽屉里没什么私人物品,就一个水杯,几支笔,一包没吃完的饼干。
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箱,把东西一样样往里放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要给这三年一个交代。
“苏哥,你真要走啊?”
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是刚来实习的小李,才二十三岁,眼睛里还带着学生气。
苏晓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“赵经理他……他也太过分了。”
小李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确定赵志强没出来,才继续说。
“你那项目提成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,明明就该给你的。”
“可谁让人家是经理呢。”
苏晓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那支笔放进纸箱。
然后他抱起箱子,朝门口走去。
“苏晓。”
经过前台时,一直沉默的行政主管张姐叫住了他。
张姐四十多岁,在公司干了快十年,是出了名的老好人。
她走过来,往苏晓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苏晓摸出来看,是五百块钱。
“张姐,这……”
“拿着吧,不多,一点心意。”
张姐的声音很轻,眼神里带着真切的同情。
“你妈那病,我知道,要花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这钱不用还,就当……就当姐请你吃顿饭。”
苏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想说谢谢,可发不出声音,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公司的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,红色的数字一下下跳动。
苏晓抱着纸箱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。
头发有些乱,眼圈泛着青黑,衬衫领子磨得起了毛边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落魄。
他才二十八岁,可看着像三十八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缓缓下降,失重感传来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走出写字楼,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苏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街上车来车往,行人匆匆。
每个人都好像有要去的地方,有要做的事。
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他掏出来看,是房东打来的。
“小苏啊,房租你到底什么时候交?这都拖了快一个月了!”
“我告诉你,最迟明天,明天再不交,你就给我搬出去!”
“我这房子不愁租,想租的人排着队呢!”
房东的声音又尖又利,透过听筒传出来,刺得耳膜疼。
苏晓低声下气地解释,说再宽限两天,就两天。
“两天?我一个小时都不想多等!”
“看你小伙子平时人模人样的,没想到也是个老赖!”
“明天,明天晚上六点前,我要是见不到钱,你就等着东西被扔出去吧!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着,像在嘲笑他的无能。
苏晓握着手机,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感觉自己像个笑话。
三年,他把自己最好的三年给了这家公司。
换来了什么?
一纸辞职信,两千五百块的施舍,和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苏先生,您母亲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一万三千七百元了。”
“如果今天再不续交,我们只能停止用药,请您理解。”
护士的声音很公式化,没什么感情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交,我今天一定交,请您千万别停药……”
苏晓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请您尽快,最迟今天下午五点前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苏晓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靠着路边的电线杆,慢慢蹲下来,把头埋进臂弯里。
五万。
就五万块钱。
可对他来说,就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。
他想起父亲早逝后,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,把他供到大学毕业。
他想起自己找到工作时,母亲高兴得哭了,说儿子有出息了,以后能过好日子了。
好日子。
这就是他过的好日子。
抱着一个纸箱,被房东催租,被医院停药,身无分文地蹲在街边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。
苏晓麻木地划开屏幕,是前同事王磊发来的。
“苏晓,你刚才走得太快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赵经理在你走后,马上召集我们开了个会。”
“他说你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行,被公司辞退的,让我们别学你。”
“还说你那五万提成,根本就是你自己编的,公司从来没承诺过。”
“现在全公司的人都觉得,是你自己没本事,还赖着公司要钱。”
消息后面,还跟着一个尴尬的表情。
苏晓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很轻很轻,没什么声音的笑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抱起纸箱,站起身。
腿有些麻,他晃了一下,站稳了。
然后他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在下午的阳光里,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像一条瘦骨嶙峋的影子,在坚硬的水泥地上,缓慢地移动。
晚上七点,苏晓回到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。
房子在一楼,阴暗潮湿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
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,在这个城市已经是最便宜的了。
可他还是交不起。
他把纸箱放在地上,掏出钥匙开门。
锁有些锈了,转了好几圈才打开。
屋里很暗,没开灯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。
房间很小,不到二十平米,放了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就没什么空间了。
桌上还摆着昨晚吃剩的泡面盒子,汤汁已经凝固了,泛着一层油光。
苏晓打开灯,在床边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钱包。
里面还有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他把那三百块钱拿出来,又数了一遍,确认没数错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母亲的微信号。
“妈,吃饭了吗?”
消息发出去,过了几分钟,母亲回复了。
“吃过了,医院食堂的饭还不错,你别担心。”
“你今天工作忙不忙?别总加班,注意身体。”
苏晓看着那两行字,眼眶又热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打字。
“不忙,最近项目结束了,挺清闲的。”
“我给你转了三千块钱,你先用着,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他把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,全部转了过去。
然后打开借贷软件,借了三千,又转了过去。
前后转了三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做完这些,他整个人瘫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,是上次下雨漏的,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
“儿子,你怎么又给我转钱?你上次转的还没用完呢。”
“妈这里真的够用,你别总惦记我,你自己多吃点好的,看你都瘦了。”
“对了,你张阿姨今天来看我,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,姑娘是小学老师,人挺好的,等你什么时候有空……”
苏晓没听完,按掉了语音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用胳膊挡住眼睛。
房间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,咚,咚。
缓慢而沉重,像敲着一面破鼓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响了。
这次是来电铃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晓没动,任由它响。
响了十几声,停了。
过了几秒,又响了。
苏晓终于动了,他摸索着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按了接听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,带着点犹豫。
“是……苏晓吗?”
“我是,你是?”
“我是陈璐,以前华创人事部的,你还记得吗?我去年离职的。”
苏晓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个人,比他大两岁,性格挺直爽的。
“记得,陈姐,怎么了?”
“苏晓,我刚听以前同事说,你今天离职了?”
陈璐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还听说赵志强那王八蛋,把你那五万提成给黑了?”
苏晓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“我就知道!”
陈璐的声音里带着气愤。
“那孙子就这德性,专坑老实人!”
“我当年离职的时候,他也想扣我年终奖,我跟他在办公室吵了一架,最后好歹要回来一半。”
“苏晓,你得跟他闹,不闹他以为你好欺负!”
“我闹了,没用。”
苏晓的声音很疲惫。
“他说公司规定,离职员工没有提成。”
“规定个屁!那规定就是他现编的!”
陈璐骂了一句,又压低声音。
“我跟你说,华创现在不行了,内部乱得很。”
“赵志强手底下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就是你负责的那个,最近出了大问题。”
“听说系统老是崩溃,甲方那边很不满意,已经发了好几次函了。”
“赵志强这几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到处找人解决,可那系统是你一手搭起来的,别人根本搞不懂。”
“我听说,甲方那边给了最后期限,就这周五之前必须解决,否则就要终止合作,还要索赔。”
苏晓静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
“苏晓,这是个机会。”
陈璐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。
“那项目要是黄了,华创损失的不止是这一个单子,是整个智慧社区这条业务线。”
“赵志强那经理的位置,也肯定保不住。”
“他现在肯定急疯了,到处找人救命。”
“你等着,他肯定会来找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苏晓握着手机,在昏暗的房间里,坐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路灯的光透过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亮。
智慧社区项目出了问题。
那个他花了三个月心血,熬了无数个通宵,最后却连提成都没拿到的项目。
那个赵志强用“公司培养了你”这种话,轻轻松松就抹杀掉他所有付出的项目。
现在出问题了。
而且,只有他能解决。
苏晓慢慢坐直身体,从床上下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辉煌,车流如织。
那些光点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淌的星河,璀璨又冰冷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赵志强把两千五百块钱推到他面前时,那种施舍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“公司离了你,难道还转不动了”时,那种轻蔑的语气。
想起他打电话给房东和医院时,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,因为没钱而不得不停药的画面。
苏晓的手指,慢慢握成了拳。
握得很紧,很紧。
指甲陷进掌心,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那痛感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心里某个一直憋着的东西。
有什么情绪,正在破土而出。
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,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,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。
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一行字:
“劳动仲裁流程及所需材料”
然后,又输入一行:
“商业顾问费每小时收费标准”
做完这些,他合上电脑,重新坐回床边。
从裤兜里摸出那两千五百块钱,赵志强“施舍”给他的两千五百块钱。
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
他慢慢数着,动作很慢,很认真。
数完了,他把钱整整齐齐叠好,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。
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嘴角,第一次露出一丝很淡很淡的,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手机屏幕在这时又亮了。
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验证信息写着:
“苏晓你好,我是华创科技赵志强经理的助理,赵经理让我联系你,有点事想跟你聊聊。”
好友申请的那条消息,在手机屏幕上静静地亮着。
苏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,又被他重新按亮。
赵经理的助理。
这个称呼让他想起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,叫刘婷,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职业装,跟在赵志强身后,怯生生的样子。
以前在办公室,苏晓还帮她解决过几次技术问题。
现在,她是来当说客的。
苏晓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点了“通过”。
几乎是瞬间,对方就发来了消息。
“苏晓哥,晚上好,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
语气很客气,客气得有些不自然。
苏晓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刘婷的消息接得很快,像是早就打好草稿了。
“苏晓哥,你这两天还好吗?工作找得怎么样了?”
苏晓没接这个话茬,直接问:“赵经理找我什么事?”
那边停顿了一会儿,显示“正在输入中”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发来一段很长的话。
“是这样的苏晓哥,你之前负责的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最近系统运行上遇到了一点小问题。”
“赵经理的意思呢,是想请你回来帮个忙,指导一下技术部的同事。”
“不用你全职回来,就抽一两天时间,把问题解决了就行。”
“你放心,不会让你白帮忙的,赵经理说了,会给你算加班费,按公司标准来。”
苏晓看着这段话,忽然笑了。
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他慢慢地打字,每个字都打得很清楚。
“什么小问题?”
又是一阵“正在输入中”。
这次停的时间更长了。
“就是……系统偶尔会卡顿,然后有个别模块数据同步不太及时。”
“具体的情况,我也不是太懂,技术部那边反馈的。”
“反正不是什么大问题,以苏晓哥你的能力,肯定很快就能搞定。”
苏晓没急着回。
他起身,走到那个旧纸箱旁,从里面翻出一个黑色的U盘。
这是他离职前,偷偷备份的一些项目资料。
当然,不是核心代码,只是一些架构文档和问题日志。
他把U盘插进电脑,打开其中一个文件。
那是一个问题跟踪记录表,密密麻麻列了几十条。
最后一条的时间,是他离职前三天记录的。
“系统在高并发场景下,数据库连接池存在泄漏风险,建议重构该模块。”
当时他把这份报告交给赵志强,赵志强扫了一眼就扔在桌上。
“什么泄漏不泄漏的,现在不是用得好好的?”
“重构不要时间?不要人力?你先把眼前的活干完再说。”
苏晓关掉文档,拿起手机。
“刘婷,你跟赵经理说,如果真的是小问题,技术部的同事应该能解决。”
“我在职的时候,把所有的技术文档都写得很清楚,交接清单也签了字。”
“如果他们连这点问题都搞不定,那我建议赵经理考虑一下,是不是该换一批人了。”
这条消息发过去,那边彻底沉默了。
苏晓也不急,把手机放在桌上,去厨房烧了壶水。
水烧开的呜呜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。
等他端着水杯回来,手机屏幕已经亮了好几次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:
“苏晓哥,赵经理说,想跟你通个电话,方便吗?”
苏晓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半。
他回:“不方便,我要休息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明天上午行吗?”
“明天上午我有事。”
“那下午呢?下午两点左右?”
苏晓想了想,回了个“嗯”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去卫生间洗漱。
镜子里的人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,看起来憔悴得不行。
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他知道,游戏开始了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,苏晓坐在租住屋那张旧书桌前。
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那个智慧社区项目的架构图。
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,一支笔。
还有手机,调成了响铃模式。
两点整。
手机准时响起。
是个陌生号码,但苏晓认得,是赵志强的私人手机。
他等铃声响了五下,才不紧不慢地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哎呀,小苏啊,是我,赵经理。”
赵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、近乎亲热的语调。
和三天前在办公室里指着鼻子让他滚蛋的那个人,判若两人。
“听说你这两天在休息?怎么样,调整得还不错吧?”
苏晓没接这客套话,直接问:“赵经理找我什么事?”
“哈哈,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……想跟你聊聊。”
赵志强干笑两声,语气更加柔和了。
“小苏啊,你看你在公司也干了三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“之前呢,我说话可能有点冲,你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这人就是这样,脾气急,但心眼不坏,你是知道的。”
苏晓拿着手机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小苏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,赵经理请说。”
“哎,是这样。”
赵志强清了清嗓子,进入正题。
“你之前负责的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最近遇到点小麻烦。”
“技术部那边的小王,小李,你是知道的,水平就那样,搞了半天没搞明白。”
“甲方那边催得急,说这周五之前必须解决,否则就要按合同办事。”
“我就想着,这个项目毕竟是你一手做起来的,没有人比你更了解。”
“你看,方不方便回来一趟,帮帮忙,指导指导?”
他说得很委婉,很客气。
甚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。
苏晓等他说完,才慢慢开口。
“赵经理,我已经离职了。”
“离职了也是老同事嘛,对不对?”
赵志强的声音更加热情了。
“你放心,不让你白忙活,公司会给你算顾问费,按天算,一天……五百,怎么样?”
一天五百。
苏晓差点笑出声。
他记得很清楚,去年公司从外面请了个技术顾问,来了半天,讲了三个小时课,收费一万二。
现在到他这儿,一天五百。
“赵经理,我最近挺忙的,在找工作,可能没时间。”
苏晓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哎哟,找工作着什么急啊,以你的能力,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?”
赵志强赶紧接话。
“这样,六百,一天六百,这可是我能申请的最高标准了。”
“另外,加班费另算,餐补交通补都按正式员工来。”
“你就抽一两天时间,帮帮忙,就当是……就当是帮老东家一个忙,行不行?”
苏晓沉默着。
电话那头的赵志强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语气开始有些急了。
“小苏啊,你是不是还对之前那事有意见?”
“那五万提成,我不是不给你,是公司流程真的走得很慢。”
“这样,我跟你保证,等你这次帮完忙,我亲自去催财务,让他们尽快把钱给你结了,怎么样?”
终于说到点子上了。
苏晓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然后开口,声音依旧很平静。
“赵经理,提成的事,我们先放一放。”
“我现在的情况,您可能不太清楚。”
“我母亲住院,每天医药费要上千,房租也欠了一个月,房东天天催。”
“找工作需要时间,就算找到了,也要到下个月才能发工资。”
“这段时间,我得活下去。”
赵志强马上接话:“我理解我理解,这样,我先私人借你五千,应应急,你看……”
“不用借。”
苏晓打断他。
“赵经理,我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您请我回去帮忙,是按顾问的身份,对吧?”
“对,对,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好,既然是以外部顾问的身份,那我们就按市场行情来。”
苏晓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查了一下,像我这种有三年大型项目经验、能独立解决系统核心问题的技术顾问,市场价一般是每小时八百到一千二。”
“我给您算个友情价,每小时八千。”
电话那头,突然没声音了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过了足足十几秒,赵志强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每小时,八千。”
苏晓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苏晓!你疯了?!”
赵志强的声音猛地拔高,之前的客气和亲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一小时八千?你怎么不去抢?!”
“赵经理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苏晓的声音依然很稳。
“您从外面请顾问,半天一万二,平均下来一小时也差不多两千了。”
“但那些顾问,有我了解这个项目吗?有我在项目上投入的三年时间吗?”
“我敢保证,这个系统的问题,除了我,没人能在周五之前解决。”
“您要是不信,可以再找别人试试。”
“但我要提醒您,今天已经是周二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。
苏晓甚至能想象出,赵志强此刻涨红了脸,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“苏晓,我告诉你,你别太过分!”
赵志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公司培养你三年,你就这么报答公司的?”
“现在公司遇到困难,让你回来帮个忙,你居然狮子大开口?!”
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!”
苏晓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三天前,这个人用两千五百块钱羞辱他的时候,怎么不提良心?
克扣他五万提成,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,怎么不提良心?
现在需要他了,良心就成了道德绑架的工具。
“赵经理,您说的对,公司是培养了我。”
苏晓慢慢地说。
“所以这三年,我拿着低于市场价的工资,干着三个人的活,熬出了胃病,熬到女朋友分手,熬到母亲生病都没时间照顾。”
“我给公司创造了至少四百万的利润,最后连应得的五万提成都要不来。”
“现在,我离职了,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商业合作关系。”
“您需要我的技术,我需要钱。”
“每小时八千,这是我的报价,不接受议价。”
“另外,在开始工作之前,我需要看到那五万提成,打到我的账户上。”
“否则,免谈。”
他说得很慢,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电话那头。
赵志强彻底炸了。
“苏晓!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!”
“离了你,地球还不转了?!”
“我告诉你,公司有的是人才,有的是人能解决这个问题!”
“你那五万提成,想都别想!一分钱都没有!”
“你就抱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,等着饿死吧!”
吼完,电话被狠狠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着。
苏晓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刚才那番话,他说得很镇定,但其实心跳得厉害。
他知道自己在赌。
赌那个系统的问题,只有他能解决。
赌赵志强在甲方那边的压力,已经大到无法承受。
赌那五万提成,对他很重要,但对赵志强来说,可能还没有一个五百万的项目重要。
他在赌,赌赵志强会低头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苏晓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赵志强的第二次来电。
或者,等自己赌输,然后彻底坠入更深的深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手机一直安静着。
三点。
四点。
五点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。
苏晓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在昏暗里。
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,是饿的,也是紧张的。
他从昨晚到现在,只吃了一包泡面。
但他不想动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雕塑。
五点二十分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不是来电,是一条微信消息。
还是刘婷发来的。
“苏晓哥,赵经理让我问你,每小时八千,是不是太高了点?”
“能不能……稍微降一点?”
“赵经理说,公司现在资金也比较紧张,你看,每小时五千行吗?”
苏晓看着这条消息,紧绷的神经,稍微松了一丝。
但他知道,不能松口。
一旦松口,对方就会得寸进尺。
他慢慢地打字。
“刘婷,麻烦你转告赵经理。”
“第一,每小时八千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第二,五万提成,必须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,打到我的账户上。”
“第三,工作时间从我踏进公司门开始计算,每小时结算一次,如果中途因为任何原因中断,不满一小时按一小时算。”
“如果这三个条件有任何一条不答应,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这次,那边沉默了更久。
久到苏晓以为,赵志强放弃了。
六点整。
手机响了。
还是那个号码。
苏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等它响了七八声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赵志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。
“苏晓,你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“但每小时八千,实在太高了,公司真的承担不起。”
“六千,这是我最大的权限了,行不行?”
苏晓没说话。
“六千五!六千五!”
赵志强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苏晓,我实话跟你说,甲方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,周五之前解决不了,就要终止合作,还要索赔三百万。”
“这个项目要是黄了,我这个经理也就当到头了。”
“算我求你了,行吗?”
“六千五,加上那五万提成,明天一早我就让财务打给你。”
“你帮我这一次,以后我赵志强记你这个人情,行不行?”
他的语气,已经从最开始的盛气凌人,变成了近乎哀求。
苏晓静静地听着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。
那些光,隔着玻璃,看起来模糊而遥远。
“赵经理。”
苏晓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八千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而且,我要先看到提成到账,才会去公司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声长长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。
然后是长久的沉默。
苏晓能听到那头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隐约的、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,很急,很乱。
“好。”
赵志强终于吐出了这个字。
声音嘶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八千,就八千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前,五万提成会打到你的账户上。”
“你十点半到公司,开始工作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,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特别是公司里的其他同事。”
“对外,就说你是回来办理离职交接的,明白吗?”
苏晓的嘴角,终于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赵志强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,“你必须保证,能在周五之前彻底解决问题。”
“如果解决不了,那八千一小时,你一分钱都拿不到。”
“而且,那五万提成,你也要原封不动地退回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晓说得很干脆。
电话挂断了。
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苏晓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在脸上,很舒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。
但苏晓觉得,今晚的天,好像比平时亮了一些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银行APP,看了一眼余额。
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明天,这个数字会变成五万零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然后,还会以每小时八千的速度,不断增加。
苏晓关掉手机,走到那张旧书桌前,重新坐下。
打开电脑,点开智慧社区项目的文件夹。
他开始仔细查看那些代码,那些架构图,那些问题日志。
他知道,赵志强不会这么轻易认输。
明天的公司,等着他的,绝对不会是鲜花和掌声。
而是一场硬仗。
一场他必须赢的硬仗。
窗外的夜色,越来越深了。
远处不知哪栋楼里,传来隐约的电视声,孩子的笑声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。
那些都是别人的生活,热闹的,温暖的,与他无关的生活。
苏晓坐在昏暗的灯光下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。
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像两点小小的,不肯熄灭的火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苏晓就醒了。
或者说,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。
脑子里反复推演今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,那些代码、那些潜在的问题点,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爬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眶泛青、胡子拉碴的男人看了几秒。
然后翻出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浅灰色衬衫,仔细熨烫平整。
裤子是去年买的,已经有些发白,但熨烫后还算笔挺。
九点,他坐在桌前,打开电脑,登录网上银行。
余额还是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赵志强承诺的十点前,还有整整一个小时。
苏晓不着急,他点开智慧社区项目的架构图,又仔细梳理了一遍。
这个系统最核心的问题,他早在离职前就发现了——数据库连接池的设计有缺陷,在用户访问量大的时候,连接无法正常释放,会逐渐耗尽,导致系统卡死甚至崩溃。
当时他提了三次重构建议,都被赵志强以“不影响使用”“没时间”“没预算”为由驳回了。
现在,这个问题终于爆发了。
九点半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微信。
“小苏,今天该交房租了,别忘了啊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,看着却格外刺眼。
苏晓没回,关掉了对话框。
九点四十。
医院也发来了催缴费用的短信提醒,措辞温和但态度坚决。
苏晓把手机扣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。
九点五十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,把那个旧U盘装进口袋,又拿了笔记本和笔。
九点五十五。
电脑右下角的时间,一秒一秒地跳。
十点整。
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是银行入账的短信通知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10:00转入50,000.00元,余额50,327.50元。”
五万。
不多不少,正好五万。
苏晓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房东的头像。
转账,一千二百元。
备注:七月房租。
又找到医院的缴费公众号,输入母亲的名字和住院号,转账一万三千七百元。
确认支付。
做完这一切,他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感觉。
反而有种更深的东西,沉甸甸地压在心底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、不甘,还有一丝终于扳回一局的、冰冷的快意。
十点十分,手机响了。
是刘婷。
“苏晓哥,钱……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那……赵经理说,请您十点半准时到公司,他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苏晓挂掉电话,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简陋的房间。
然后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上午的阳光很好,明晃晃地照在老旧的小区里。
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乘凉,看见苏晓出来,冲他点了点头。
苏晓也点点头,算是回应。
走出小区,他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,边吃边等公交车。
包子是白菜馅的,有点凉了,豆浆也不够甜。
但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十点二十五分,苏晓站在了华创科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下。
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,气派,冰冷。
三天前,他也是从这里离开的,抱着一个纸箱,像个丧家之犬。
现在,他又回来了。
苏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,迈步走了进去。
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,前台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到是苏晓,她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我找赵经理。”苏晓平静地说。
“哦……好,赵经理交代过,您直接上去就行。”小姑娘连忙站起来,语气有点不自然。
苏晓点点头,走向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,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身影。
瘦,但背挺得很直。
电梯在十二楼停下,门开了。
熟悉的办公区,熟悉的格子间,熟悉的键盘敲击声和隐约的说话声。
苏晓走进去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就聚集了过来。
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探究,有幸灾乐祸,也有同情。
坐在靠门口位置的王磊,一看见苏晓,立刻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工作。
但苏晓能看到,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着,根本没在看屏幕。
再往里走,是技术部的区域。
小李,那个去年毕业的实习生,正皱着眉对着电脑,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。
旁边坐着技术部主管老周,也是一脸愁容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他们面前的屏幕上,正是智慧社区系统的后台界面,一片刺眼的红色错误提示。
苏晓从他们身边经过,脚步没停。
老周抬起头,看见苏晓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发出声音。
倒是小李,眼睛亮了一下,小声喊了句:“苏哥……”
苏晓冲他点了点头,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。
门关着。
苏晓抬手,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赵志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苏晓推门进去。
赵志强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,低头看着一份文件。
听见开门声,他抬起头,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。
那种热情、亲切,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。
“哎呀,小苏来了!快坐快坐!”
他站起身,绕过办公桌,亲自给苏晓拉了把椅子。
“路上堵不堵?热不热?要不要喝点水?我这儿有刚泡的茶,上好的龙井……”
“赵经理,不用客气。”
苏晓在椅子上坐下,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放在腿上。
“我们直接开始吧,时间宝贵。”
赵志强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。
“对对对,时间宝贵,时间宝贵。”
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搓了搓手。
“那个……小苏啊,情况是这样的。”
“智慧社区这个系统,自从你离职之后,就老出问题。”
“一开始是偶尔卡顿,后来是部分功能用不了,从前天开始,干脆彻底瘫痪了。”
“技术部那边搞了两天两夜,愣是没找到原因。”
“甲方那边已经炸锅了,说今天下班前再不恢复,就要走流程终止合作。”
他说着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苏晓面前。
“这是合同条款,你自己看,要是终止合作,我们不仅要退回全部预付款,还要赔三百万违约金。”
“另外,这个项目是我们今年智慧城市业务线的标杆,要是黄了,后续的订单全得泡汤。”
苏晓拿起文件,快速扫了一遍。
和他预想的差不多。
“问题出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就是不知道出在哪儿啊!”
赵志强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带着焦躁。
“日志里全是报错,数据库连接超时,内存溢出,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。”
“小王和小李试着重启服务器,优化代码,可都没用,刚弄好一会儿,马上又崩了。”
苏晓点点头,合上文件。
“带我去机房看看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
赵志强连忙站起来:“好好好,我带你过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。
外面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低着头,但眼角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瞟。
苏晓能感觉到那些视线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但他没回头,跟着赵志强往机房走。
机房在走廊尽头,门禁森严。
赵志强刷了卡,又输了密码,厚重的铁门才缓缓打开。
一股热浪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扑面而来。
里面灯火通明,一排排机柜整齐排列,指示灯闪烁不停。
技术部的老王和小李也在里面,正蹲在一台服务器前,愁眉苦脸。
看见苏晓进来,两人都站了起来,表情复杂。
“苏哥……”小李小声叫了一句。
老王则只是点了点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苏晓没多说什么,走到那台出问题的服务器前,俯身查看。
屏幕上滚动的日志,确实全是错误信息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?”他问。
“大概……四天前。”小李回答。
“四天前有什么变动?系统更新?服务器迁移?还是数据量突然暴增?”
小李和老王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。
“都没有,就突然就不行了。”
苏晓没再问,拉开椅子坐下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。
一行行命令输入,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。
赵志强站在他身后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虽然看不懂,但表情紧张。
老王和小李也凑了过来,看着苏晓操作。
机房里的空气很闷热,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,和苏晓敲击键盘的哒哒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十点四十分。
十一点。
十一点半。
苏晓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他没停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赵志强几次想开口问,但看到苏晓专注的表情,又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苏晓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他盯着屏幕上最后滚过的一行日志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赵志强连忙凑近,“找到问题了?”
“不是系统本身的问题。”
苏晓转过身,看着赵志强。
“有人在数据库里,手动插入了一条死循环指令。”
“这条指令会不断申请新的数据库连接,但从不释放,直到把连接池耗光,系统崩溃。”
机房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赵志强的脸色,一点点变得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这不是技术故障,是人为破坏。”
苏晓的声音很平静,但在寂静的机房里,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下。
“有人故意在系统里埋了雷,定时引爆。”
“不可能!”
老王突然出声,声音很大,带着被冒犯的恼怒。
“苏晓,你别乱说!我们技术部的人天天盯着,怎么可能有人搞破坏?!”
小李也小声嘀咕:“是啊苏哥,会不会是你看错了……”
“日志在这里,自己看。”
苏晓把屏幕转向他们,指着其中几行代码。
“这个时间点,这条指令被插入,插入者的IP地址,显示是内网。”
“也就是说,是公司内部的人干的。”
老王和小李凑过去看,脸色渐渐变了。
他们是专业的,看得懂那些日志意味着什么。
赵志强的呼吸变得粗重,他盯着屏幕,眼睛一点点眯起来。
“能查到是谁吗?”
“IP地址是技术部三号工位的机器。”
苏晓说。
“三号工位……”
赵志强猛地转过头,看向老王和小李。
“三号工位,是谁在用?!”
老王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小李也张大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三号工位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小王!”
老王脱口而出。
“小王前几天离职了,他的工位一直空着,但电脑没收回,还连着内网……”
赵志强的拳头,狠狠砸在旁边的机柜上。
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王八蛋!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“我就说他怎么走得那么干脆,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!”
苏晓没说话,重新转回屏幕前,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。
“你干什么?”赵志强问。
“清除指令,修复连接池。”
苏晓头也不回。
“给我二十分钟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机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。
赵志强在边上走来走去,像一头困兽,嘴里不停咒骂着。
老王和小李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苏晓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和鼠标间快速移动。
删除恶意代码,修复被破坏的连接池逻辑,清理缓存,重启服务……
一步步,有条不紊。
十二点零五分。
苏晓按下最后一个回车键。
屏幕上滚动的错误日志,终于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熟悉的运行状态监控界面。
所有指标,全部正常。
“好了。”
苏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赵志强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,死死盯着那些绿色的正常指标。
“真……真好了?”
“暂时好了。”
苏晓说。
“那条恶意指令我已经清除了,连接池也修复了,系统可以正常运行。”
“但我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埋下其他雷,建议你们全面排查一遍代码,尤其是数据库操作相关的部分。”
“另外,尽快更换服务器密码,收回所有离职人员的访问权限。”
赵志强连连点头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好,好,小苏,还是你厉害!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!”
他拍着苏晓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“走走走,先吃饭,我请你吃饭,咱们边吃边聊!”
“不用了。”
苏晓往旁边挪了一步,避开他的手。
“问题已经解决了,我的工作完成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我从十点三十进入公司,现在十二点零七分,工作时间一小时三十七分钟,按两小时计算。”
“每小时八千,两小时一万六,加上之前承诺的五万提成,一共六万六。”
“赵经理,麻烦结一下账。”
赵志强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他看看苏晓,又看看旁边低着头的老王和小李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小苏,你看……这钱,能不能晚点给?”
“公司现在资金周转有点困难,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……”
“赵经理。”
苏晓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“我们之前说好的,先结提成,再工作,每小时结算。”
“提成您已经给了,我很感谢。”
“但这一万六的顾问费,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,没有拖欠的理由。”
“如果您现在不方便,我可以等,但等多久,我就收多久的延时费用。”
“按每小时八千计算。”
机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服务器风扇嗡嗡的转动声。
老王和小李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。
赵志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盯着苏晓,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“苏晓,你不要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
苏晓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。
“赵经理,三天前,您用两千五百块钱打发我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?”
“我母亲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,您卡着我五万提成不给的时候,怎么不觉得自己过分?”
“现在,我按市场价,用自己的技术帮您解决问题,您却说我过分?”
“到底是谁过分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句都像刀子,扎在赵志强的心上。
赵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好,好,苏晓,你行,你真行!”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钱我给你!现在就给!”
“但我要你保证,今天这里发生的事,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!”
“特别是系统被人破坏这件事,绝对不能让甲方知道!”
苏晓点点头。
“可以,这是我的职业操守。”
赵志强狠狠瞪了他一眼,掏出手机,开始操作转账。
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很大力,像是要把屏幕戳穿。
几分钟后,苏晓的手机响了。
又是一条入账短信。
“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月XX日12:15转入16,000.00元,余额66,327.50元。”
六万六,一分不少。
苏晓收起手机,对赵志强点了点头。
“钱收到了,谢谢赵经理。”
“如果后续系统还有问题,可以再联系我,还是这个价。”
“对了,友情提醒,那个小王,您最好查查他离职后去了哪儿。”
“这种在系统里埋雷的手段,不像是临时起意,倒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赵志强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苏晓不再多说什么,转身朝机房外走去。
老王和小李连忙让开路,看他的眼神,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……忌惮。
走出机房,重新回到办公区。
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,又一次汇聚过来。
但这次,苏晓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或同情,而是带着探究,带着好奇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敬畏。
苏晓目不斜视,穿过一排排工位,朝电梯走去。
经过前台时,那个玩手机的小姑娘抬起头,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。
电梯来了。
苏晓走进去,按下1楼。
门缓缓关上,将外面那些目光隔绝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镜面墙壁里,映出他的脸。
依然瘦,依然憔悴。
但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那是一种沉寂了很久,终于重新燃起的光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
苏晓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沉重的玻璃门。
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,炽烈,耀眼。
他站在写字楼门口,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光亮。
然后,他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头传来母亲有些虚弱,但努力打起精神的声音。
“喂,儿子?怎么这个点打电话,不忙吗?”
“妈。”
苏晓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医药费我交上了,您安心治病,别省着。”
“另外,我接了个私活,挣了点钱,明天我去看您,咱们换个好点的病房,单人的,安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母亲的声音传来,带着哽咽。
“儿子,你……你别太累着自己,妈没事,住哪儿都一样……”
“妈,听我的。”
苏晓打断她,语气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以后,咱们不住那样的病房了。”
“您儿子,能挣钱了。”
挂掉电话,苏晓站在阳光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路边小吃的香味,有这座城市特有的、混杂的气味。
但他觉得,今天的空气,好像格外清新。
他迈开步子,朝公交站走去。
没走几步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苏晓接起来。
“喂,是苏晓先生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个很客气的中年男声。
“我是‘智云科技’的技术总监,姓周,我们看了您之前在智慧社区项目上的案例,非常感兴趣。”
“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时间,我们想跟您约个面谈,聊聊合作的可能?”
苏晓停下脚步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握着手机,听着那头热情而诚恳的邀请。
嘴角,慢慢地,慢慢地,弯起一个真正的、舒心的笑容。
“可以,我最近正好有时间。”
“智云科技”的面试约在三天后。
苏晓挂了电话,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。
阳光刺眼,车流喧嚣,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。
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烫,银行APP里那六万多的余额,像一场不敢轻易相信的美梦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梦。
那些代码是他一行行敲的,那些问题是他一个个解决的,那些钱是他用几乎被榨干的心血和最后一点尊严换来的。
他慢慢收起手机,走到公交站,挤上了回出租屋的车。
车厢里闷热拥挤,汗味和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。
苏晓找了个角落站着,手抓着扶杆,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路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粤菜馆时,他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,想吃他们家的招牌烧鹅,但一直嫌贵,没舍得。
“师傅,下一站有下。”他扬声说。
下了车,他走进那家装修雅致的餐厅。
服务员迎上来,笑容标准:“先生几位?”
“一位,打包。”苏晓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一份招牌烧鹅,一份清蒸鲈鱼,一份上汤菜心,再要个老火汤。”
点完菜,他在等餐区坐下。
周围都是结伴而来的人,笑语晏晏,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,看着手机。
屏幕上,智云科技周总监刚刚发来了详细的面试时间和地点,还有公司简介。
这是一家规模比华创大不少的公司,主攻方向也是智慧城市,但业务范围更广,技术实力据说也更强。
苏晓仔细看着那些介绍,心里默默评估着自己的优势。
在华创的三年,他几乎是一个人扛起了智慧社区这条产品线,从前端到后端,从架构到运维,全都摸了一遍。
虽然公司不怎么样,但积累的经验是实打实的。
“先生,您的餐好了。”
服务员提着两个精致的打包袋走过来。
苏晓付了钱,接过袋子。
烧鹅的油脂香气隔着纸袋透出来,混合着米饭的热气,让人食指大动。
他提着袋子,没有坐车,慢慢走回了出租屋。
下午一点多的太阳正烈,晒得人皮肤发烫。
但苏晓走得很慢,很稳。
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一楼小屋,他打开灯,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然后拍了张照片,发给母亲。
“妈,你看,烧鹅,鲈鱼,都是你爱吃的,我晚上给你带过去。”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母亲就回了个语音。
声音里带着嗔怪,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高兴。
“你这孩子,又乱花钱!妈在医院吃食堂挺好的,你留着钱,自己多吃点好的……”
苏晓没回,坐下来,开始吃饭。
烧鹅皮脆肉嫩,汁水丰盈,确实好吃。
鲈鱼肉质细滑,清淡鲜美。
菜心清甜,汤浓味醇。
他已经不记得,上一次这样坐下来,好好吃一顿饭,是什么时候了。
好像从父亲去世后,他和母亲的日子就一直紧巴巴的。
他上学时要省钱,工作后要攒钱,吃饭总是凑合,能省则省。
现在,他吃着这顿不算奢侈但绝对不便宜的午餐,忽然觉得,钱真是个好东西。
它能买来热乎可口的饭菜,能买来母亲病房的安静,能买来……尊严。
吃完饭,苏晓把剩下的饭菜仔细收好,放进那个小小的冰箱。
然后他坐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这次,他不再看华创那些糟心的代码,而是开始认真准备三天后的面试。
整理项目经验,梳理技术栈,思考智云科技可能关注的问题点。
他还特地查了这家公司最近的动态,发现他们正在竞标一个大型的智慧园区项目,规模比华创那个智慧社区大十倍不止。
而这,很可能就是他们找上自己的原因。
下午四点,苏晓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赵志强。
苏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等它响了五六声,才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小苏啊,是我。”
赵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比上午在机房时和气了很多。
“那个……系统运行得挺稳定的,甲方那边也没再找麻烦了,这次真是多亏了你。”
“应该的,我收了钱。”苏晓语气平淡。
“是是是,你做事,我放心。”
赵志强干笑两声,话锋一转。
“小苏啊,你看,你技术这么好,在外面接散活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“要不……你再考虑考虑,回公司来?”
“我给你申请加薪,涨百分之三十,不,百分之五十!”
“职位也给你提,技术副主管,怎么样?”
苏晓听着,没说话。
电话那头,赵志强以为他在犹豫,连忙加码。
“之前那五万提成的事,是我不对,我跟你道歉。”
“这样,除了涨薪,我再私人补偿你两万,算是我的诚意。”
“小苏,公司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,那个小王……唉,不提了,总之技术部现在缺个挑大梁的。”
“你回来,我保证,以后项目提成按时发,绝不拖欠!”
他说得很诚恳,甚至带着点低声下气的味道。
但苏晓只觉得可笑。
三天前,这个人还在办公室里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蛋,用两千五百块钱羞辱他。
现在,却要给他涨薪升职,还私人补偿。
是因为良心发现吗?
不,是因为那个系统只有他能搞定,是因为那个五百万的项目离不开他,是因为他赵志强的经理位置,需要有人替他扛着。
“赵经理。”
苏晓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谢谢您的好意,但我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志强的声音急了,“嫌钱少?我们可以再谈!百分之八十!或者你想要多少,你开个价!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苏晓慢慢地说。
“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时间和心血,浪费在一个不尊重员工付出的地方。”
“也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,交到一个出尔反尔、过河拆桥的人手里。”
“赵经理,有些事,一次就够了。”
电话那头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苏晓。”
赵志强的声音冷了下来,不再是刚才的恳切,而是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。
“我给你脸,你别不要脸。”
“你真以为离了你,公司就转不动了?”
“我告诉你,外面想进华创的人多了去了,比你技术好、比你听话的,一抓一大把!”
“你今天不回来,以后想回来,可就没这个机会了!”
苏晓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同样的威胁,同样的居高临下,连语气都和三年前他刚进公司时一模一样。
三年了,这个人一点都没变。
“赵经理,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挂了。”
“我还有事要忙。”
说完,不等赵志强反应,苏晓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把那个号码,拉进了黑名单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像是把心里憋了很久的一口浊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,又是一个黄昏。
苏晓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。
然后他提着那份打包好的饭菜,出门,坐车去了医院。
母亲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,三人间,很拥挤。
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,说说笑笑,只有母亲一个人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发呆。
苏晓走进去时,母亲转过头,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儿子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晚上吗?”
“下午没事,就早点过来。”
苏晓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,一样样拿出来。
烧鹅的香味立刻飘散开,旁边床的老太太吸了吸鼻子,笑着说:“哟,这烧鹅真香,大姐,你儿子真孝顺。”
母亲有点不好意思,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。
“这孩子,就是乱花钱……”
“妈,趁热吃。”
苏晓把筷子递过去,又盛了碗汤。
母亲接过,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苏晓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深陷的眼窝,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妈,我接了个大活,挣了点钱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明天我就去跟医生说,给您换到单人病房去,安静,您休息得好。”
“不用不用!”母亲连忙摆手,“这里挺好,有伴儿,不闷,单人病房多贵啊……”
“不贵,您儿子现在能挣钱了。”
苏晓按住母亲的手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以后,咱们不住这样的病房,不吃食堂的饭,不穿洗得发白的衣服。”
“您辛苦了一辈子,该享享福了。”
母亲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她赶紧低头,用袖子擦了擦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“妈这是高兴,高兴……”
苏晓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。
等母亲情绪平复了,他才说起智云科技面试的事。
“是一家大公司,比华创好,如果面上了,薪水能翻倍。”
“好,好,我儿子有出息……”
母亲连连点头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
“那你好好准备,别紧张,我儿子这么能干,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苏晓陪着母亲吃完晚饭,又说了会儿话,直到护士来催探视时间结束,才起身离开。
走出住院部大楼,天已经全黑了。
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璀璨如星河。
苏晓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沿着医院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。
夜风微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他接到华创的录用通知,兴奋得一夜没睡。
那时候他以为,终于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,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了。
三年过去,他站住了吗?
好像站住了,又好像没有。
但至少,他现在有了选择的权利。
可以对着赵志强说不,可以给母亲换好一点的病房,可以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璐发来的微信。
“苏晓,听说你今天回华创了?还把系统搞定了?牛逼啊!”
“赵志强那孙子是不是气得脸都绿了?哈哈,想想就解气!”
苏晓回了个笑脸。
“对了,有件事得提醒你。”陈璐又说。
“小王,就是那个在系统里埋雷的,我打听了一下,他离职后去了‘腾跃科技’。”
“腾跃科技是华创的死对头,两家公司经常抢同一个标。”
“我怀疑,小王是被人挖过去的,故意在华创的系统里留了后门,就等着关键时刻引爆,让华创丢单。”
“你这回把问题解决了,等于是坏了他们的好事。”
“腾跃那边,还有小王,可能会记恨你,你小心点。”
苏晓看着这条消息,眉头微微皱起。
商场如战场,这些龌龊手段,他以前只是听说,没想到真让自己碰上了。
“知道了,谢谢陈姐提醒。”
“客气啥,以后有啥好机会,记得带带姐啊!”
和陈璐聊完,苏晓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商场时,他走了进去。
在男装区,他挑了两件质感不错的衬衫,一条休闲裤,又买了双新皮鞋。
不算奢侈,但都是他以前舍不得买的。
提着购物袋走出来时,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
回到出租屋,他把新衣服挂起来,旧的那件浅灰色衬衫洗了,晾在阳台上。
然后他坐到书桌前,继续准备面试。
这一晚,他睡得很踏实。
没有失眠,没有噩梦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,苏晓去医院办了手续,给母亲换到了单人病房。
房间朝南,阳光充足,有独立的卫生间,安静整洁。
母亲一开始还念叨太贵,但住进去后,看着窗外的绿树和阳光,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。
“这儿是好,真清静……”
“您喜欢就好。”
苏晓陪着母亲说了会儿话,又去医生办公室了解了后续的治疗方案。
主治医生姓刘,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。
“你母亲的病情基本稳定了,后续主要是调理和康复,住院观察一周,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“不过出院后要注意休息,不能劳累,定期复查。”
“好,谢谢刘医生。”
苏晓心里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从医院出来,他去了趟银行,把欠的几千块钱小额贷款还了。
然后去商场,买了部新手机。
他原来那部旧手机用了四年,卡顿得厉害,屏幕也摔裂了。
新手机不算顶配,但运行流畅,屏幕清晰。
他把旧手机里的资料导过去,然后把旧手机格式化,扔进了垃圾桶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手里崭新的手机,忽然有种和过去彻底告别的感觉。
那些窘迫,那些屈辱,那些暗无天日的加班和望不到头的压力……
都该过去了。
第三天,苏晓早早起床。
穿上新买的衬衫和裤子,擦亮新皮鞋,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了一下头发。
镜子里的人,依然瘦,但眼神清亮,背挺得笔直。
上午九点半,他准时到达智云科技所在的写字楼。
这栋楼比华创那栋更高,更气派,大堂里人来人往,都是步履匆匆的职场精英。
苏晓在前台登记,被领到十六楼的会议室。
等待面试的间隙,他透过玻璃墙,打量着这家公司的办公环境。
宽敞明亮,工位整洁,每个人面前至少两台显示器,墙上贴着各种技术架构图和项目进度表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高效的气息。
和他熟悉的、华创那种散漫压抑的氛围,截然不同。
“苏晓先生?”
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、气质干练的女人推门进来,微笑着伸出手。
“我是人事总监,姓李,周总监马上过来,我先跟您聊聊。”
“您好,李总监。”
苏晓起身,和她握了握手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李总监问了很多问题。
不只是技术,还有项目管理的经验,遇到难题时的解决思路,团队协作的方式,甚至是对行业趋势的看法。
苏晓一一回答,不卑不亢,思路清晰。
他能感觉到,对方看他的眼神,从最初的礼貌审视,渐渐变成了认真的倾听。
聊到一半,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四十多岁、戴着眼镜、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“周总监。”李总监站起身。
“这位就是苏晓先生。”
“苏晓,你好,久仰。”
周总监笑着走过来,和苏晓握手,力度适中,笑容真诚。
“你之前在华创做的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我研究过,架构设计得很漂亮,尤其是数据同步那一块,思路很新颖。”
“我们最近在做的智慧园区项目,正好也卡在数据同步的效率和稳定性上。”
“所以看到你的简历,我立刻就让李总监联系你了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很坦诚。
没有赵志强那种弯弯绕绕的试探和拿捏,就是单纯的技术人之间的交流。
这让苏晓感觉很舒服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变成了纯粹的技术讨论。
周总监在白板上画着架构图,苏晓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,两人你来我往,越聊越深入。
李总监在旁边听着,偶尔插话问几句,更多时候是在记录。
聊到后面,周总监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苏晓,你有没有兴趣,来我们这边,负责智慧园区项目的核心架构?”
他直接发出了邀请。
“我们这边技术氛围很好,不搞办公室政治,不压榨员工,该给的待遇和尊重,一样不会少。”
“薪资方面,我可以给你申请这个数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字,推过来。
苏晓看了一眼。
比他预想的,还要高百分之三十。
“另外,项目有专项奖金,年终有分红,五险一金全额缴纳,每年十五天带薪年假。”
李总监补充道。
“如果你母亲需要更好的医疗资源,我们公司有合作的私立医院,可以安排专家会诊,费用公司有补贴。”
条件优厚得让人无法拒绝。
苏晓沉默了几秒,抬起头,看着周总监。
“周总监,李总监,非常感谢你们的认可。”
“但我有个问题,想先确认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入职,是不是意味着,我要站在华创,甚至腾跃科技的对立面?”
周总监和李总监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苏晓,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
周总监推了推眼镜。
“商场竞争,各凭本事,但我们智云科技,有自己的底线。”
“我们不挖人墙角,不在对手系统里埋雷,不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。”
“我们要赢,就赢得光明正大,用技术,用产品,用服务。”
“至于华创和腾跃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据我所知,华创内部管理混乱,人才流失严重,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恐怕只是开始。”
“腾跃么,急功近利,路子太野,未必能走得长远。”
“而我们智云,看中的是长远发展,是建立自己的技术壁垒和行业口碑。”
“所以,我们需要的是真正有实力、有想法、能和我们一起往前走的人。”
“比如你。”
他的话,坦诚,直接,有格局。
苏晓听着,心里最后一丝犹豫,也消散了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再次伸出手。
“周总监,李总监,我很荣幸能加入智云科技。”
“具体的工作细节和入职时间,我们随时可以沟通。”
周总监笑着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。
“欢迎加入!”
从智云科技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阳光正好,天空湛蓝。
苏晓站在写字楼下,仰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似乎有花香,有青草的味道,有这座庞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。
他拿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。
“妈,面试很顺利,新工作定了,薪水翻倍还多。”
“您好好养病,等您出院,我带您去吃最好的酒楼,买最漂亮的衣服。”
消息发出去,几乎瞬间就有了回复。
是一个流泪的笑脸表情,和一句语音。
“好,好,妈等着……”
苏晓听着母亲哽咽的声音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抬起头,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。
然后他迈开步子,朝公交站走去。
脚步轻快,坚定。
他知道,前路依然漫长,依然会有挑战,有压力,有不确定。
但至少,他不再是一个人可以随意拿捏、随意践踏的蝼蚁。
他有了选择的权利,有了说不的底气,有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。
这就够了。
公交车来了,他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那些熟悉的高楼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人潮。
一切似乎都没变。
但坐在车里的这个人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,是陈璐发来的。
“苏晓,我刚听说,华创那个智慧社区项目,又出问题了!”
“这次不是系统崩溃,是数据泄露!”
“好像是有个管理员账号被盗了,客户信息全被扒了出来,现在甲方已经报警了,赵志强急得团团转,正在到处找人擦屁股呢!”
文字后面,跟着一连串幸灾乐祸的表情。
苏晓看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关掉对话框,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
阳光透过车窗,照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微微眯起眼,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,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公交车继续前行,驶向下一站。
驶向那个网上炒股配资平台,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,从容面对的,崭新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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